意识与不肯停歇的虚无 [ 零点场与难问题，及其最前线 ]

没有人记得自己坠入睡眠的那一瞬。

无论你把意识绷得多紧、守候得多久，跨过那条界线的一刻，谁也观测不到。等你回过神来，天已经亮了，中间的几个小时就这样成了没有发生过的事。做过梦的夜晚，或许还算好一些。至少在那里，断断续续地存在过某种东西。

在手术室里，这件事发生得更快。麻醉科医生把药推进去，让病人从10倒数。10、9、8——大多数人数不到7。

然后你回来了。几个小时之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手术已经结束。时钟的指针往前走了。身上留着切开的痕迹。可是在本人这一侧，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疼痛，没有无聊，没有恐惧。连空白都没有。所谓空白，是指你记得有过一段“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间”，而这样的记法，在那里也不存在。

那几个小时里，你在哪里。

没有人能够经验自己的不在

这个问题里有一种奇妙的不对称。

你可以反复观察别人失去意识的过程。呼吸变深，眼睑落下，对呼唤的反应消失。接上脑电图，连波形改变的那一刻都能记录下来。从外面看，意识的消失是一件可以观测的事情。

然而唯独自己的意识消失的那一瞬，原理上无法观测。因为进行观测的那个主体，正是即将消失的东西。人无法在场目睹自己的不在。

我们每晚都在重复这件事。人生大约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一种自己无法在场的状态里度过的。对于这样切近、这样频繁、这样谁也躲不开的现象，我们几乎一无所知。

把大脑全部弄清楚，也还不够

人的大脑里大约有860亿个神经细胞。每一个都与数千个别的细胞相连，用电与化学物质来回传递信号。这套线路，正在被一点一点解开。哪个区域与语言有关。哪条通路负责固定记忆。哪种物质引来睡意。

假设有一天，这张线路图被完全解明了。请想象一个未来：所有细胞、所有连接、所有化学反应，都被毫无遗漏地记述下来。

到那时，我们就算理解了意识吗。

有人认为不算。他们的论据，本文将在第5章处理。先说一句：那个论据非常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推倒它。

所以，这篇文章要绕一段远路。不从意识说起，而是从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开始。

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开始。

想造出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先要抽走空气。再把光熄掉。这还不够。为了夺走原子最后的热，还要冷却到绝对零度。
做到这一步，那里本该什么都不剩。

剩下了。

秋千停不下来

小时候，你是否试过让公园里的秋千完全停住。用手按住，它会停。手一松开，多半又会晃一点。

在古典物理学里，这只是技术问题。只要把理想条件凑齐，摆是可以完全静止的。能量会变成零。

在量子力学（量子力学 / quantum mechanics）里，事情不是这样。

原因在不确定性原理（不確定性原理 / uncertainty principle）。这条原理禁止把粒子的位置与动量同时精确确定下来。而所谓完全静止，正是位置被确定、并且动量确定为零的状态。也就是说，两者同时被定住了。这违背了那条原理。

所以，振动停不下来。哪怕处在能量最低的状态，系统也在持续颤抖。这份抹不掉的余量，叫做零点能（零点エネルギー / zero-point energy）。

这不是奇谈怪论。它写在大学量子力学教科书靠前的位置。解一遍谐振子这个最基本的问题，就会得到最低能级等于二分之一约化普朗克常数乘以角频率这样一个有限的值。几十年来，世界各地的学生做着同样的计算，抵达同样的答案。

麻烦在于，这种“颤抖”也适用于空无一物的空间本身。

把电磁场按量子力学处理，场就被描述成无数振子的集合。既然是振子，就带有零点能。因此——什么都没有装的空间，在颤抖。

真空不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的名字。它是“把能拿走的全部拿走之后，仍然剩下的东西”的名字。

两块板自己靠了过去

如果只是理论这么说，还有争论的余地。但这种“颤抖”会推动物体。

1948年，荷兰物理学家亨德里克·卡西米尔（ヘンドリック・カシミール / Hendrik Casimir）做出了一个奇怪的预言：把两块金属板在真空中极近地面对面放置，它们之间会产生引力。板不带电。也不是磁铁。中间什么都没有。它们仍然互相吸引。

机制简单得令人吃惊。

两块板之间，只能存在波长正好塞得进这道缝隙的振动。跟吉他的弦一样。弦的两端被固定，所以只有以那里为波节的波才响得起来。板的外侧没有这种限制。任何波长都能存在。

结果是，外侧比内侧“更挤”。这个密度差产生压力差，把两块板往里推。

这个卡西米尔效应（カシミール効果 / Casimir effect），在1997年由史蒂夫·拉莫罗精确测出。距离预言已过去将近半个世纪。效应微弱，但确实在那里。

本该什么都没有的东西，推动了物体。

用光去敲“无”，听它的声音

卡西米尔效应是对真空涨落的间接展示。从板动了这件事，去推想它的原因。有没有办法更直接地测到涨落本身呢。

2022年，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一个小组做到了。

真正让这个实验超出一次普通测量的，是他们检测到的东西。

所用的是长度195飞秒——一飞秒是1,000万亿分之1秒——的两束脉冲，两者之间隔着470飞秒的飞行时间。这个间隔的安排，使得连光也无法从一端抵达另一端。用狭义相对论的话来说，这两点位于光锥（光円錐 / light cone）之外。它们在因果上被切断了。

而在这两点之间，存在相关。

请不要误解。这不是超光速通信。没有信号被送出去。这两个点本来就是同一个场的一部分，是那个场从一开始就带有的结构，以相关的形式显现出来。这有点像大海上相隔很远的两处水面，作为同一片海的行为而彼此关联。你无法摇晃其中一处，向另一处发出暗号。

但即便如此，这个结果依然是安静而震撼的。什么都没有装的空间里，连光也来不及往返的两个点，并非彼此无关。

从另一条路，抵达同一个地方

一个实验室用一种手法得到的结果，还可能是幻影。装置的癖性、测量系统的噪声、解释上的失误。可能性要多少有多少。

所以，接着发生了两件事。

其一，是同一个小组在2026年的工作。他们用实验把真空来源的涨落，与光源自身发出的辐射分离开来。这等于正面回答了这个领域会遇到的、最自然也最棘手的反驳——“那不就是装置的噪声吗”。

其二，是从完全不同的一条路上逼近。加拿大舍布鲁克大学的小组不用光。他们用极低温的电阻和隧道结，从电子输运中出现的噪声的三阶相关里，读出结所承受的真空涨落。这是一种让真空涨落不被探测系统不可避免带入的噪声淹没的测量方法。

光学的路，与电子电路的路。所用的装置不同，所测的对象不同，理论框架看上去也不同。它们抵达了同一个结论。

用一种手法看见的东西，也许还是幻影。当两条不同的路上看见同一样东西时，它就成了实在。

想改变物质的性质，就得施加点什么，这是常识。加热。照光。加磁场。通电流。给出什么，才会改变什么。

想改变物质的性质，就得施加点什么，这是常识。加热。照光。加磁场。通电流。给出什么，才会改变什么。近年的实验，在这条常识之外。

他们什么都没有施加。只是把样品放在了两面镜子之间。被关进去的不是光。是没有光的状态——是真空本身。

然后物质改变了性质。

把镜子挪近，“无”的形状就变了

请回想上一章的卡西米尔效应。两块板之间，只能存在塞得进那道缝隙的波长。

反过来说就是：改变镜子的配置，就能改变那里可以存在的真空涨落的种类。

通过设计谐振腔——由镜子或金属围出的小空间——可以有意地对其内部的真空场进行整形。这种思路叫做腔量子电动力学（キャビティ量子電気力学 / cavity QED）。

说出来有些古怪。“设计虚无”这种说法，听起来像是只有在诗里才被允许的东西。

这句话，不再是比喻了。

量子霍尔效应上，装了一个旋钮

2025年，Nature 上登了一篇论文。是以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为中心的小组的工作。

他们准备了一片被封在半导体里、质量极高的二维电子海。加上强磁场，这片电子海会进入被称为量子霍尔效应（量子ホール効果 / quantum Hall effect）的状态。电阻被阶梯式地量子化，电子之间强烈关联，这是凝聚态物理中被研究得最精密的舞台之一。

在它的上方，他们“悬浮”起一个开口环谐振器。

谐振器没有接触样品。也没有照光。只是让距离变得可调而已。

然后，他们改变了距离。

相距1,200微米时，电子海与真空场的耦合几乎为零。靠近到35微米，约为10%。6.4微米时是18%。1.2微米时是27%。而在最近的0.35微米处，达到了32%。

耦合的强度，随着距离这一个旋钮，平滑地变化下去。

同一片样品。同样的温度。同样的磁场。改变的只有到镜子的距离。

而电子们的行为变了。奇数填充因子处的交换劈裂减小，4/3、5/3、7/5这些分数量子霍尔态的能隙增大了。分数量子霍尔态，是电子之间的关联格外强烈、纤细而易碎的状态。它反而随着与真空场耦合的增强，变得更加稳固。

按作者们的分析，这个效应来自真空电场梯度强的区域中、由虚拟腔光子所媒介的等效长程吸引相互作用。金属靠近所带来的静电屏蔽的影响，是在可以忽略的距离上测量的。

电阻为零的状态，在真空里动摇了

2026年，同一本 Nature 上登出了更进一步的报告。是以哥伦比亚大学为中心的国际小组的工作。

对象是超导（超伝導 / superconductivity）。

超导是物质所能抵达的、最具集体性的状态。无数电子放弃各自的行为，整齐地成为一个巨大的量子态。电阻完全消失。在物质内部发生的事情当中，这可以说是粒子数最多、协同最深的现象。

他们让一种分子超导体，与一种叫六方氮化硼的晶体接触。这种晶体在红外区有一类被称为“双曲模式”的特殊电磁模式。而它的频率，恰好与超导体分子内碳与碳之间双键的伸缩振动——被认为与超导的出现有关的那种振动——重合。

这等于把一个共振的谐振腔，按在了超导体上。

结果，界面附近的超流密度被压低了至少一半。所谓超流密度，是承载超导的电子究竟整齐到什么程度的指标。它减半了。

对照实验支撑着这个结果。在不满足共振条件的组合里——换一种晶体、换一种超导体——这种压低没有出现。而且效应在超过超导转变温度后就消失。

作者们这样称呼自己用的谐振腔：没有外部光子的、暗的谐振腔。

这不是一次偶然

如果只有两篇论文，或许还该再观望。但这已经不是点，正在变成面。

2025年，把腔电动力学应用于逐层堆叠的范德瓦耳斯异质结构的工作登上了 Nature Physics。2026年，用谐振腔控制量子霍尔系统中条纹序的报告，也出现在同一本杂志上。

“设计真空场来操纵物质”这一构想，已经成为若干个独立的小组、在不同的材料体系里各自追赶的领域。

到这里为止，意识一次都没有出现。这些论文对意识只字未提。被冷却的半导体，和超导体的薄片。仅此而已。

即便如此，把这一章放在这里，仍有一个理由。

这些实验证明的是：“无”不是惰性的。

麻醉为什么有效，其实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手术每天都在世界各地进行。已有150年以上的实绩。每年数亿例。像这样被反复施行、被如此信赖的医疗行为，并不多见。

即便如此，教科书上仍有一处奇怪地含糊：麻醉气体究竟作用在身体的哪里、从而抹去意识，它在分子层面的靶点还没有确定。

能溶于油的东西，会抹去意识

有一条自古就为人所知的规律，叫做迈耶–奥弗顿相关。

具有麻醉作用的分子，在化学上毫不相似。有惰性气体，也有接近有机溶剂的东西。结构、反应性、分子量都参差不齐。然而麻醉的强度，却与一个量有很好的相关——在脂质中的易溶性。越容易溶于橄榄油的分子，越有效。

这个相关暗示：麻醉药并不是作为插进某个特定锁孔的钥匙起作用，而是通过更非特异的物理相互作用。若是如此，靶点也许只有一个。多种多样的分子未必是各自作用于多种多样的受体，而可能是在敲打共同的某一处。

候选被寻找了很久。神经的离子通道、受体、线粒体、突触的蛋白质。在直到2008年的一系列彻底研究中，膜受体和离子通道作为单一靶点被排除了。

没有被排除而留下来的，其中之一是微管（微小管 / microtubule）。

微管是构成细胞骨架的管状结构。所有细胞里都有。在细胞分裂时还担负着牵引染色体的角色。不过在神经细胞里，它承担着物质运输与可塑性这类更特殊的职能。麻醉气体确实会结合到这种微管上，这一点已被确认。

接受过抗癌药的患者，麻醉不容易起效

有一份奇怪的临床报告。

紫杉烷类抗癌药是使微管稳定化的药物。接受过这种治疗的乳腺癌患者，术中对切开的血压上升显著更大，需要更多的镇痛药——2015年有这样的报告。

只停留在提示的东西，要怎样才能确认。

只能把条件对齐，在动物身上试。

69秒

美国韦尔斯利学院的一个小组做了这件事。

给雄性大鼠皮下注射一种使微管稳定化的药物——埃博霉素B，一种能进入脑内的类型——每公斤体重0.75毫克。在对照日，同样注射不含药物的溶剂。

然后让它们吸入4%的异氟烷，测量翻正反射（立ち直り反射 / righting reflex）消失所需的时间。也就是把大鼠翻成仰卧后，它再也无法自己翻回来的那一刻之前的秒数。作为意识消失的指标，在麻醉研究中被广泛使用。

微管被固定住的大鼠，失去意识平均多花了69秒。8只中有7只潜伏期延长。统计学上的显著性很高，效应量也很大。

“会不会只是反复麻醉产生的耐受”这一怀疑，作者们自己已经排除。给药之前那段时期的潜伏期，反而略有缩短的趋势。即使把耐受的贡献估到最大，也够不到69秒。

只是把细胞里的管子弄硬了一点，意识消失所需的时间就变了。

电子一样。不同的是核有没有在转

还有一份性质完全不同的报告。这一份，要上一级。

氙本身就是被用作麻醉气体的惰性气体。这种元素有若干种同位素。同位素之间，电子的数目与排布完全相同，化学性质无从区分。不同的只有原子核的内部，以及由此而来的核自旋（核スピン / nuclear spin）——原子核所具有的、类似自转的量子性质。

在用小鼠进行的实验中，有报告称核自旋为半整数的同位素，麻醉效力更弱。

电子一样。化学反应一样。不同的只有核有没有在转。

只要核自旋不为零，它就可能表现为量子比特。如果意识与量子叠加有关，那么带有核自旋的同位素或许会参与叠加的形成，朝着对抗麻醉作用的方向起作用——有人提出了这样的解释。

包裹神经的绝缘体，在剖面图里是谐振腔的形状

到这里为止，都是从抹去意识这一侧逼近的。也有从相反方向靠近的工作。

上海大学与四川大学的小组，在2024年于 Physical Review E 上发表了一篇论文。他们盯上的，是髓鞘（ミエリン鞘 / myelin sheath）。

髓鞘是包裹神经纤维的脂质鞘。在学校里，我们把它当作“绝缘体”来学。它是防止电信号泄漏的包皮，是让信号传得更快的机制。

可是看剖面图，那是一个同心圆状卷了几百层、长约100微米的圆筒。

物理学家把这个形状看成了别的东西。

圆筒就是谐振腔。在第2章里，我们看过把真空场关在镜子与镜子之间的装置。同样的几何，在每一根神经纤维上，无数次地排列着。

他们用腔量子电动力学的框架做了计算。构成髓鞘的脂质分子的尾部，有大量碳与氢的键。这种键的振动，会在圆筒状的空腔中级联式地放出光子，生成相当数量处于量子纠缠（量子もつれ / quantum entanglement）态的光子对——这就是计算的结论。

这为什么会成为意识的话题。

他们在开篇提出的问题意识是这样的：大脑的运作，依赖于数百万计的神经细胞同时对齐步调。然而这种精密的同步究竟是怎样实现的，其机制尚未解明。有些快到用电信号的传导速度无法解释。

如果大脑能够自己制造纠缠光子对，那它会不会正是同步的资源。

把意识与量子力学联系起来的说法，有很长的前史。处在中心的，是罗杰·彭罗斯（ロジャー・ペンローズ / Roger Penrose）。

在他看来，叠加态（重ね合わせ / superposition）坍塌的那一瞬——世界确定为一个答案的那一瞬——对应着意识的一瞬。量子的状态从同时抱有多种可能，确定为一个。这个波函数坍缩（波束の収縮 / wave function collapse），正是体验的最小单位。这是他的主张。

2024年，这个构图被翻了过来。

先看看作者的名字

论文题为《对“量子过程产生意识体验”这一预想的检验》。刊登在 Entropy。

第一作者是哈特穆特·内文（ハートムート・ネーヴェン / Hartmut Neven）。他领导着谷歌的量子人工智能部门。共同作者中有量子光学的迪尔克·鲍梅斯特，以嗅觉量子说闻名的卢卡·图林，以及研究脑类器官的肯尼斯·科西克。

还有克里斯托夫·科赫（クリストフ・コッホ / Christof Koch）。

科赫处在意识研究的中心。他长期与弗朗西斯·克里克共同研究，作为整合信息论的主要辩护者而为人所知。把意识变成科学的对象——这项事业，他在40年里一直在牵引。

也就是说，这不是从学界边缘冒出来的论文。

与彭罗斯，正好相反

他们的预想是这样的。

意识的一瞬，不是在叠加坍塌时诞生的。它发生在叠加生成的时候。

这个立场立足于量子力学的多世界诠释（多世界解釈 / many-worlds interpretation）。世界并不是每次观测都确定为一个，而是按可能性的数目分岔下去——这是埃弗里特在1957年提出的诠释。

而那分岔本身，就是体验。

推论明快，也古怪。抱有的可能性越多，也就是叠加越大，体验就越丰富。铺展在越广的状态空间里的系统，感受得越丰富。

彭罗斯认为，世界确定为一个的声音是意识。内文等人认为，世界分岔出去的声音是意识。同一段量子线路上，正好相反的两个瞬间，被两个人指着。

这个预想里最棘手的问题

在论文中，有一处是他们自己停下脚步的地方。

当叠加横跨多个量子比特时，其中一个被测量了，体验要怎样分配。只有最先被测量的那个量子比特拥有体验吗。还是纠缠在一起的整体拥有。

对这个问题，他们还没有答案。而且他们把“没有答案”写了出来。

它被写成了可以证明为错的形状

一个假说之所以有价值，不是因为它正确。而是因为它具有可以被证明为错的形状。

这篇论文的分量正在这里。他们画出了装置的图。

准备两个量子比特。在它们之间，用生物来源的物质连起来。然后发问——这种生物物质，能否作为量子的通道，在两个量子比特之间媒介纠缠。

作为连接物质的候选被列出的，有微管、像视紫红质那样的受体蛋白、单个神经细胞，以及脑类器官（脳オルガノイド / brain organoid）。

所谓脑类器官，是用人的诱导多能干细胞培养出的脑组织团块。直径2〜3毫米。里面有10万个左右的神经细胞，显示出结构化的、并非杂乱的电活动。也会出现动作电位。

他们计划把它“麻醉”。用意是把上一章看到的氙同位素实验，这一次以能够确保统计可靠性的形式重做一遍。

如果这个预想是对的

他们的构想还有更远的部分。

如果叠加的大小对应着体验的丰富程度，那么把人的大脑与外部的量子处理器在保持相干的情况下耦合起来，耦合系统就会铺展到更大的状态空间。也就是说——体验可以被扩展。

论文里附有这个构想的示意图。

听上去也许突兀。不过，这个构想是否突兀，与这个预想是否可检验，是两回事。他们提出的并不是脑与机器的连接。而是先看一看：10万个神经细胞的团块，会不会在两个量子比特之间媒介些什么。这是一个朴素的实验。

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个预想就死了。他们是按这种形状写的。

在这里，暂且离开物理。

因为一直堆积起来的东西，必然会在某一点上撞到一堵墙。那堵墙有名字。1995年，一位名叫大卫·查尔默斯（デイヴィッド・チャーマーズ / David Chalmers）的哲学家给它取的。

“容易的问题”并不容易

查尔默斯把围绕意识的问题分成了两类。

一类叫易问题（イージープロブレム / easy problems）。它们是认知科学的标准手法看上去可以直接适用的一群问题。是有望用计算的机制、或者神经的机制加以说明的问题。比如——

大脑如何分辨刺激。如何把多个感觉整合为一个。如何选择注意的去向。如何报告自己的内部状态。如何在觉醒与睡眠之间切换。

不要被“容易”这个词骗了。这些无一不是难到离谱的问题。被研究了几十年，仍然没有解开的比比皆是。

它们之所以还被称为“容易”，是因为解法是知道的。找出机制，追踪通路，建立模型并加以检验。只要投入时间与资源，总有一天能够抵达。是这样一种难。

仍然剩下一个

假设这些全都解开了。

大脑如何识别刺激，如何整合信息，如何投放注意，如何报告状态。请想象这一切都在细胞层面、分子层面被完整记述的未来。这是序章里放下的那个假设。

到那时，只剩下一个问题没有答案。

为什么那个信息处理，会伴随着“感受”。

这就是难问题（ハードプロブレム / hard problem）。

查尔默斯这样发问：为什么这一切信息处理，不是“在黑暗中”进行的。

如果只看功能，一直黑暗下去本该也足够。能够识别刺激、做出恰当反应、报告状态的装置，原理上即使内部没有任何感受，也造得出来。事实上，我们每天都在大量制造这样的装置。

然而，当你切到手指的时候，那里有疼痛。仅仅记述为“检测到损伤信号，选择了回避行为”，就会漏掉某种东西，而那种东西确实存在。

功能的记述与体验之间，隔着一道距离。这道距离被称为解释鸿沟（説明のギャップ / explanatory gap）。这个叫法本身，来自约瑟夫·莱文在1983年的用法。

心脏为什么会搏动，已经能够说明。呼吸、消化、免疫、遗传，也一样。生物学在功能的说明上，取得了惊人的成功。

只有疼之所以疼，还说明不了。

量子力学能翻过这堵墙吗

这里是本文最需要老实交代的地方。

在此前的章节里，我们测量了真空的涨落，看到它改变物质，看到脑中也可能存在量子现象的计算，看到“叠加即体验”的预想。

它们能解开难问题吗。

不能。

假设内文等人的预想在实验中得到了支持。假设“每当叠加形成，体验就产生”这一对应关系，在统计上被确认了。

到那时，同一个问题会以原样回来。

——那么，为什么叠加的形成会伴随体验。

这与试图用神经放电来说明时，是完全相同的结构。哪怕把说明的层次再挖深一层，最后的问题也会原封不动地留下。量子力学是物理的语言，而物理的语言记述的是功能与结构。难问题被定义为：在功能与结构全部记述完毕之后，仍然剩下的东西。按定义，就翻不过去。

内文等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不把自己的主张称为理论，而称为预想。因为找到对应关系，与说明那个对应关系，是两回事。

即便如此，仍然值得追问的理由

那么，此前的章节是白费的吗。

有两个理由可以说不是。

其一。即使翻不过墙，墙的位置会变。哪里为止可以用物理来谈，从哪里开始谈不了。这条界线本身变得精确，就已经是进步。曾几何时，“生命是什么”也是同样神秘的问题。在生机论退场之后，问题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可以回答的形状。

其二。查尔默斯本人并不是悲观论者。他写道，没有理由相信这个问题会永远解不开。难的问题就是难的问题，仅此而已。

承认墙的存在，与在墙前掉头离开，是两回事。

大脑或许不是在制造意识，而是在接收意识——这个想法，并不新。

一百20多年前，一位心理学家在哈佛的讲堂里，讲了棱镜的故事。

棱镜并不制造颜色

威廉·詹姆斯（ウィリアム・ジェイムズ / William James）被称为美国心理学之父。1898年，他在英格索尔讲座上作了题为《人的不朽》的演讲。

他在那里提出的，是一个简单却棘手的指摘。

思维是大脑的功能——这句话我们并不怀疑。但“功能”这个词可以有多种含义。既有像工厂产出产品那样的生产性功能，也有让某种东西通过、加以筛选与成形的透过性功能。我们没有义务只考虑前者，詹姆斯说。

他搬出来的比喻，就是棱镜。

白光穿过棱镜，会分成七色。把棱镜打碎，颜色就不再出现。那么，是棱镜制造了颜色吗。并没有。颜色本来就在白光之中，棱镜只是把它分开来给人看而已。

这种看法叫做传递理论（透過説 / transmission theory）。

把收音机砸了，广播也不会停

詹姆斯这一指摘真正的锋利之处，不在比喻本身，而在它的逻辑结构。

损伤大脑，意识就会受损。这是无可怀疑的观测事实。伤到额叶，人格会变。失去视觉皮层，就看不见。施行麻醉，意识就消失。

这些观测，通常被认为是大脑生产意识的证据。

但同样的观测，与“大脑在透过意识”也完全一样地相容。把收音机砸了，音乐会停。视损坏的方式不同，也可能只有特定的频率收不到。即便如此，收音机并没有作曲。

詹姆斯指出的不是数据不够。而是同样的数据，与两种正好相反的说明同等地相容。

做减法的大脑

有人从另一条路上抵达了相似的结论。

亨利·柏格森（アンリ・ベルクソン / Henri Bergson）在1896年的《物质与记忆》中，把大脑称为“注意于生的器官”。大脑的主要工作不是产出，而是削减。从广大的意识之场里，只挑出当下生存所必需的东西。记忆并不贮藏在大脑里，大脑只是把与行动相关的记忆挑出来唤起而已。

半个世纪后，阿道司·赫胥黎（オルダス・ハクスリー / Aldous Huxley）继承了这个想法。在1954年的《知觉之门》里，他把大脑与神经系统称为减压阀（減量弁 / reducing valve）。为了作为生物活下去，大心灵要通过这个阀门被收窄。若是一次感受到世界的全部，生物就无法行动。所以大脑是一个关闭的装置。

而詹姆斯在那场讲演里，对意识用了一个词。

母之海。

其中的含意是：一个个的心灵，不过是从那片海里切下来的一部分。

120年后，“海”这个词出现在物理学里

在当代的日本，有一个假说继承着这个谱系。

田坂广志（田坂広志 / Hiroshi Tasaka）在2022年的著作《死并不存在》中提出：零点场（ゼロポイントフィールド / zero-point field）——也就是第1章里看到的、被真空涨落充满的那个场——记录着宇宙的全部信息。个人的意识也记录在那里，肉体死后仍作为信息留存。这是他的构想。

正如第1章所确认的，零点场本身是实在的。它被测量过。到这里为止是事实。

但是，“那里记录着信息”这一主张，处在完全不同的一级上。

这个想法最大的弱点

在这里，必须对传递理论本身，提出最严厉的追问。

詹姆斯的逻辑很美。同样的数据与两种说明相容，这个指摘是对的。

但这对传递理论既是强项，同时也是最大的弱点。

什么都能解释的解释，在科学上是弱的。

如果无论出现怎样的观测结果，都能说一句“那是接收机那一侧的问题”，那么否定这个学说的观测就原理上不存在。正如上一章所见，无法被证明为错的主张，上不了科学的擂台。

而且，这100年里情况变了。这是记忆研究的进展。把记忆痕迹——对应于特定记忆的神经细胞群——人为地激活，记忆就被唤起；抑制它，就不被唤起。这种可操作的对应关系，比起柏格森“大脑只挑选、不贮藏”的看法，更顺理成章地读作贮藏与检索的机制。

传递理论还没有死。但也不占优势。

即便如此，把这一章放在这里，仍有一个理由。

这个假说并不新。也许只是物理学花了120年，才走到同一个比喻上。

1898年被称为“母之海”的东西。2020年代的物理学开始称为“真空之海”的东西。这两者是同一样东西，没有任何保证。只是，要确认这两者不是同一样东西，方法也还没有。

1995年，美国中央情报局给一项持续了20多年的计划画上了句号。

计划的名字叫星门。它要调查的是，遥视（遠隔透視 / remote viewing）——闭着眼睛说出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能否用于情报工作。

总额约2,000万美元。40多人参与，遥视者超过20名。起点是1970年代初，斯坦福研究所的物理学家们所做的研究。他们早期的报告，登在1974年的 Nature 上。

冷战结束，预算开始被严格审视。按照国会的指示，中央情报局把评估委托给了外部机构。

评估者有两位。一位统计学家，一位心理学家。

两个人读的是同一份数据

同一份报告书里，这两段并排登着。

两个人一致的地方，只有一处。即便遥视是实在的，所得到的信息也太模糊，在现场用不上。

中央情报局采用了海曼的结论，终止了计划。

科学上的问题，在没有答案的情况下被合上了。密级已经解除，约89,000页文件公开可查。谁都能读。它没有被藏起来。

两个人都是一流。两个人都很诚实。两个人看的是同样的数字。然后写出了正好相反的结论。

这一章的主题不是超能力。而是“读证据”这件事，实际上究竟是怎样一种作业。

另一项被劈开的研究

2025年，西班牙科米利亚斯宗座大学的一位统计学家发表了一篇论文。刊登在一本经过同行评审的国际期刊上。

同卵双胞胎106对，合计212人。一半分入对照组，一半分入实验组。

刺激用的是 IBM 的量子计算机。准备了两种量子线路。一种是两个量子比特处于量子纠缠态的线路。另一种做法几乎相同，只是没有纠缠。由这些线路吐出的〇与一的序列，决定屏幕上点的运动。

被试要预测点接下来往哪个方向动。每人144次试次。自己接受的是哪一种线路的刺激，并不被告知。

结果，实验组中正确率方差的13.5%，由纠缠的有无所解释。用作者新引入的指标，最多可以捕捉到双胞胎反应方差增加的31.6%。此外，与神经可塑性有关的物质指标，在两组之间也测出了差异。

纠缠上载不了想传达的东西

在这里，必须从物理学一侧放上一条决定性的限制。

量子纠缠确实无视距离。无论相隔多远，只要一方的测量结果确定，另一方也同时确定。爱因斯坦称之为“幽灵般的”，至死都不愿承认，这是有名的故事。

但是，这不能用来通信。

理由很简单。你在手边得到的结果是完全随机的，连你自己也无法选择。远处对方手边出现的，也只是看上去杂乱的序列。要把你的意图插进去，没有任何手段。相关现身的时刻，只有两个人事后把结果对照的那一刻。

这被称为无通信定理（通信不可定理 / no-communication theorem），是一条堂堂正正的推论。

“靠量子纠缠实现心灵感应”这种说法，就在这一点上不成立。

即便如此，人们也不会停止讲这些事

远方的某个人出事的那一夜，你毫无理由地醒来。忽然浮现出某张脸，心里发慌。

这类体验，在世界上所有的文化里都以各自的名字存在着。在日本，它被称为「虫の知らせ」——虫豸的通报。

统计能把它解释得干干净净。

心里发慌、却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那些夜晚，人记不住。第二天早上就忘了。只有心里发慌、而真的出了事的那一夜，鲜明地留下来。命中的那一次占据了记忆，落空的50次静静地消失。这就是被称为确认偏误（確証バイアス / confirmation bias）的、人心的一种倾斜。

而且，基数在起作用。全世界每一夜有几十亿人入睡。有这样的数目，某个人的心慌与某个人身上发生的事撞在同一夜，就一定会发生。不发生反而不自然。

这个说明是对的。这类体验的大半，大概就到此为止。

只是，有一件事这个说明没有回答。

为什么人忘不掉那一夜。为什么听过了统计，仍然想把那一夜讲给谁听。

被解释，与变成没有发生过，是两回事。

读到这里，也许有人的心已经有些倾斜了。
所以，我准备了这个房间。

这里要摆出针对前面各章的、最强的反驳。不留情面。

不通过这个房间的假说，不要相信。

大脑太温暖了

2000年，马克斯·泰格马克（マックス・テグマーク / Max Tegmark）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是《量子退相干在脑过程中的重要性》。

所谓退相干（デコヒーレンス / decoherence），是量子叠加因与周围的相互作用而被破坏、落入经典行为的现象。量子计算机之所以难造，最大的理由也是它。不把温度降到极低、不与外界彻底隔绝，叠加就会立刻失去。

大脑正好是它的反面。摄氏37度。浸在水里。离子飞来飞去，分子不停碰撞。

泰格马克计算了在这种环境里量子态能维持多久。答案是：在微管中为10的负13次方秒。至于神经放电本身的叠加，则是10的负20次方秒。

另一方面，神经元实际工作的时间尺度，是10的负3次方秒到10的负1次方秒。

数量级差得太远了。

作为结论他写道：与认知有关的脑的自由度，应当当作经典系统而非量子系统来考虑；现有的经典神经网络模拟方式，没有根本性的错误。

反驳：计算的前提不同

2002年，斯科特·哈根、斯图尔特·哈梅罗夫、杰克·图申斯基写了反驳。

他们的指摘，针对的不是泰格马克的计算本身，而是它的前提。

其一。泰格马克假定了热平衡状态。那是死组织的条件，不是活着的组织的条件。

其二。叠加的分离宽度取得太大。他设想的是沿微管全长走行的激发的叠加，而这与原假说所设想的结构不同。

其三。相互作用被当作电荷与电荷之间的来处理，而应当作为偶极子之间的相互作用来处理。

把这些修正之后，相干得以维持的时间会延长到10的负5次方到10的负4次方秒。也就是微秒的量级。

7个数量级。夺回来了。

然而，还差3个数量级

可是，这样并不能了断。

微秒比毫秒短3个数量级。也就是说，在神经元放电一次的时间里，量子态已经失去了1,000次。

夺回了7个数量级，仍然没有够到。

填补这段差距的提议，已经出了几个。有人主张，利用量子芝诺效应——通过高速反复观测来延缓状态的崩塌——即使没有连续的相干性也能起作用。也有人主张，如果意识每秒进行多次选择，那么微秒的窗口也够用。

另一方面，2004年罗萨与法贝尔论证说，仅用环境导致的退相干就足以说明。2009年麦凯米什等人发表了支持泰格马克一方的分析。

论争在26年后的今天仍在继续。

能够写下“尚未了断”，不是软弱。在尚未了断时写成已经了断，才是软弱。

关于“量子”这个词

还有一件事，是这个领域之外的危险，我想写下来。

“量子”是当今被滥用得最厉害的科学词汇之一。量子疗愈。量子吸引力。量子意识觉醒。书店里，视频里，这类词并排陈列。

它们大多有一个共同点：这个词并没有作为说明在起作用。只要说一句“量子的”，就能获得一种解释过了的感觉。但那里并不包含可以检验的主张。做怎样的观测才能说它对，做怎样的观测才能说它错——没有写出这一点的文章，无论用多么科学的词汇装点，都不是科学。

本文所处理的那些假说——内文等人的预想，髓鞘的计算——与它们不同，不是因为内容正确。而是因为“可能错在哪里”的形状被写了出来。

关于你今后要相信什么

我想交给你四件离开这篇文章之后也能用的工具。

其一。可证伪性（反証可能性 / falsifiability）。那个主张，怎样才算被判定为错。说不出这一点的主张，既谈不上对，也谈不上错。

其二。重复验证。是否有别的团队，用别的手法，抵达了同样的结果。只从一个实验室出来的结果，无论多么漂亮，都还只是第一步。

其三。预注册。要测什么，是否在看到数据之前就宣布了。如果看到结果之后再挑分析方法，大多数数据里都能挖出点什么。

其四。利益冲突。那个结论会让谁得到什么。简介栏里挂着付费课程的说法，需要打个折扣来听。

这四条，也应该对准这篇文章本身。

到这里为止，已经确认的事情与尚未确认的事情，我一直分开来写。
最后还剩下一样，分不开。

观测者不在外面

在量子力学里，长期以来观测者都被当作处在系统之外的东西。世界在那一侧，记录装置在这一侧。装置测量世界，把结果记下来。

2026年提出的一个框架，改变了这个构图。它把观测者装进了信息处理的内侧。观测的人不再是外部的记录装置，而被当作被观测系统的一部分。那个人本来就抱有的信念与期待，会参与到“什么被如何分类、如何确定”当中。

圆环

即便如此，这个构图所指向的事态本身，与实验成败无关地留了下来。

你看世界。被看见的世界里，包含着你。当你要检查自己的大脑时，进行检查的也正是那个大脑。想要说明意识的那样东西，正是应当被说明的对象本身。

这个圆环没有外侧。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落脚。物理学花了400年磨出来的“从外部观看对象”这一方法，唯独在这一点上失效。

第5章的那堵墙为什么那样难缠。理由的一端，大概就在这里。

3个“空”

这篇文章依次拜访了3个空。

第1个是真空。把能拿走的全部拿走之后，那里仍在持续颤抖。那颤抖强到足以改变物质的相。它不是空的。

第2个是大脑。在这个一向被当作单纯电信号回路的东西内部，有着谐振腔形状的结构，有麻醉气体会结合的管子，还有“原子核的自转也许左右着意识如何消失”这样的报告。什么都还没有确定。即便如此，它看上去也不像一只空箱子。

第3个是。

自我——那个离得最近、却最看不进去的空。

关于这里，这篇文章说不出任何确定的话。我尽可能准确地写下了“说不出”这件事。

今夜，你还会消失

想造出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人类失败了。把能拿走的全部拿走之后，那里仍在持续颤抖。

那颤抖强到足以改变物质的性质。这一点被实验确认过。到这里为止，无可怀疑。

那颤抖是否也抵达了你的颅骨内部。即便抵达了，它与“感受”这件事是否有什么关系。

这些，还没有人知道。

这篇文章没有隐瞒“不知道”。标出层级，放上注记，准备了供反驳使用的房间。读完之后留在你手里的，不是答案，而是一张“答案尚未出现之处”的地图。

我没有打算把你推下悬崖。只是想带你走到边缘。

从那里要不要再往前，由你决定。

今夜，你也会入睡。眼睑落下，意识中断。那一瞬，你无法目送。明天早上，你又会回来。

你从哪里回来，还没有人能够解释。